伊戈尔·列维特在皇家节日音乐厅——巴赫、勃拉姆斯和贝多芬
暂且抛开伊戈尔·列维特精湛的音乐技艺不谈,想想他那长达一个半小时、没有中场休息的独奏音乐会——考虑到他的曲目,中场休息或许是件好事——所展现出的惊人耐力和体能。其中,主打作品对演奏者的判断力和技巧都提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要求。这位出生于俄罗斯、在德国长大的列维特,直到年近四十,似乎才摆脱了偶像光环带来的种种不确定因素,也不再过分严肃地看待自己。而他在舞台上的热身拉伸动作,则展现出一位身姿矫健的演奏家兼运动员的风范,他深知钢琴演奏的体能和演奏的难度不容小觑。
他的演出曲目是对他挚爱的三位德国“B”——巴赫、勃拉姆斯和贝多芬——的致敬,但其中却有一个例外:只有勃拉姆斯的作品是专门为钢琴而作。他以巴赫的《半音阶幻想曲与赋格》开场,这部作品将即兴演奏的精妙与复调的严谨巧妙融合,即便在400年后的今天,依然充满大胆创新。莱维特的斯坦威钢琴音色饱满而不刺耳,清晰度极佳,轻柔的踏板运用也增强了共鸣。在这首乐曲令人惊叹的宏大格局中,莱维特对乐曲中躁动与宁静的微妙过渡的精准把握,令人赏心悦目。他巧妙地将乐曲过渡到清晰流畅的赋格,最终以和谐的结尾收束。
今年早些时候,莱维特举办了一场独奏音乐会,演奏了勃拉姆斯晚期的所有钢琴独奏作品(其中大部分是标题含糊不清的间奏曲),这些作品将忧郁、神秘和内省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的《四首叙事曲》是后来那些短小作品的早期雏形。此时的钢琴音色似乎柔和了些,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光芒,但又蕴含着一种与第一首《爱德华》叙事曲中吟游诗人般的修辞相契合的质感,莱维特对这首叙事曲的配器极为谨慎。第四首叙事曲在精神上最接近勃拉姆斯后期作品中那种难以捉摸的世界,此时莱维特的直觉和智慧变得最为难以区分,一种以严谨客观的态度表达的淡淡遗憾,在他的个性和勃拉姆斯的个性之间,相互欣赏,融为一体。
这是他整场音乐会中最私密的一首,之后他演奏了贝多芬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第七交响曲。这首交响曲由弗朗茨·李斯特改编,以适应贝多芬最私密、最内省的音乐形式。我之前对莱维特那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气质可能还存有些许疑虑,但这场充满活力和激情的演奏彻底打消了我的疑虑。在莱维特的演绎下,李斯特仿佛成了他魔法学徒般的旁观者,退居幕后。当然,李斯特在改编中完全掌控了钢琴演奏的技巧,而莱维特则在尊重所有原作的基础上,将音乐归还给了贝多芬。第一乐章引子部分中反复出现的E音,营造出浓厚的管弦乐氛围。莱维特敏锐的听觉,让我们意识到钢琴——毕竟它是一种极其精妙的打击乐器——所能表达的丰富内涵,例如,在第二乐章小快板结尾的木管乐器部分,莱维特以惊人的精准度再现了那意想不到的凄凉之感,效果令人叹为观止。在谐谑曲和终曲中,他毫不掩饰地展现了自己的才华,演奏速度之快令人眩晕。演奏这首曲子,确实需要极佳的体能。他的返场曲目——《悲怆奏鸣曲》的慢乐章——将我们带回了贝多芬与钢琴的交响曲世界,演奏得饱含深情,令人动容。